灯灯，女，出生于七十年代末。现居浙江。2004年6月开始诗歌写作。有作品选入《诗选刊》、《中国诗人》等刊物。
#那一刻我是灯灯
侧过身就跨了进去，锁孔里的春天
一千只鸟在木镜子里鸣叫
你抱着我，声音从脸上滑下，落在枕头上
像揉碎的桑树叶
夜晚多么软啊
仅仅是雨后,你摸到了我身后的黑暗
#想你时
我有点乱。甚至
有些不知所措。像木棉最初的
香气
羞涩而持久
在阔大的夜里
星星很小
梦很多
但月光的声响宁静
它抑制了跃出海面的鱼群
#去日
为什么我的夜晚不是
你的夜晚
葵花已经远去，留下花盘
四野为星星准备足够的黑
我的左脚是泥土
右脚是秋风
为什么这一刻，荧虫隐匿，我是全部的灯灯
我让所有
和你有关的旧事物，都一 一
恢复了原形
#想起
那一晚好长。树枝被露水吻出轻伤。我承认
看着你，我还是那么想你
光线经过你的手指，落在打开的石榴上
晶莹得像一颗颗眼泪
空气里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我只要咬住唇，就能咽下整个秋天
如果影子在墙上相爱
我突然闭上眼
如果我听到你叫我，低低地叫我。
#午后
公园的长椅开始是空的,我们坐下来
阳光很温和
从葡萄架的缝隙落下来
在你脸上
明亮的阴影
你想起什么了呢,我什么都没想
一只蝴蝶占据花朵的午后,风是脆弱的
它让火车进站
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却让我整整一个秋季对花粉过敏
#黄昏
差一点我就接住了雨水。窗台上的花陌生
你不知道天空多么干净，像从来就没有乌云
停在狗的吠叫声里。我偶尔会从倒挂在两个树枝之间
蝴蝶的翅膀上，看到骨折的山水。
偶尔会介意自己
是一个女人
我伸出手，是还要向时光索取什么
当黄昏来临，风从一片空中的叶子上
撤回声音。
#即景
反光镜里后退的十月。风的速度
使树木弯曲。这是第几次,我独自行驶在无人的小径
漆黑的路面被车灯照亮
这是第几次,我们隔着同一个月亮的夜晚，隔着河面
跑动的雾气
音乐散落在车内，,副驾驶的空位上
我有点忧伤
想给你打电话
可我要告诉你什么呢，天渐凉了
那么多叶子贴着车窗飞
#红晕
在我无限的等待里，只有这相似的黄昏
黑蝙蝠卷起落霞，最后的夏日
低伏在草丛之下
我已无法从指尖上残留的泥土中
知道生命的本义
一切仿佛是静止了。当夕光映照湖面
跳动的光影
预示着白天和夜晚的替换
我还是在水，和水
的边缘
看到了我多年不肯消失的红晕。
#离开
天黑是后来的事。火车在奔驰
远方就更远了
黄昏的村庄，那么小，那么柔软
在河流的尽头，野花适时开放
我喜欢的人
仿佛还穿着我喜欢的白Ｔ恤
在那里
弯腰拍身上的青草
#麦粒
阳光从后背刺进来。那些深入骨髓的
泥土的清香。我愿意像现在这样，在田埂
仰望蓝天和山脉
像无数个漫无目的的麦粒一样
鼓起饱涨的羞愧
#局外者
举起的扑克牌上,相当部分阳光
被树影遮住了
我忘了我曾出过什么牌面
你们笑着,笑声
挨在一起。这个春天，让我记起的事不多
一条飞驰的高速公路两旁
野花遍地，流水
绕着坟墓
#站台
然后有什么就发生了。比我更早些到达的雨
卧在铁轨上，等待车轮的
又一次驱逐。异乡人散落在站台的
各个角落，像铁轨旁
安静的碎石
我已无法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他们来自哪一个省份
要去哪里。多数时
他们被站台上推车的叫卖声吸引，买上一包烟
或一盒方便面，红色。
#我为什么不安静呢
无法理解的是我们自己。云朵下垂。石头奔跑
我们用一天
怀念漫长的一年。在黄昏，我们喝着清晨的牛奶
看见火车从山岗那头穿过
扔下一两声呜咽
看见熟悉的人渐渐缩小
止于手指
抚摸的名字。我为什么不安静呢
这被时光消耗的肉身。
《热爱》
我的热爱肯定来自某条沉船，深海处
看不见的旋涡。清晨，阳光丈量着海面，渔船
向路人出示旗帜。当海风停在出海前
高高的桅杆上
我爱那些在海边弯腰劳作的人们
爱他们胸中汹涌的浪花
爱他们祈福的心，他们手中
鲜活的腥气。
《大悲山》
路上走过携带海水的人，藏着火焰的人
在大悲山，草木尚绿，向上的台阶通往寺庙
我不认识诵经者，我认识
从山上滚落的松果。
《即景》
多年后我们又是
另一个样子。离开眼眶的的泪水砸在枕头上。夜晚
多么重，夜晚多么
轻。在床的两侧，去年的柳树生烟
仿佛回不去的梦镜
我爱你，爱你
抱着我的现在，和松开我的将来。
《阳光下》
熔化的钟表,变暖的石头。某一刻
蝴蝶擦动的风声。
当我忍不住回头，溪水在山间卷曲，白云在天空卷曲
我的兄弟姐妹，在野花开败以前
还聚在春天的山坡上
他们热切的朝我招手，唤我灯灯，灯灯
仿佛黄蜂的嗡鸣，在树木间的空地上
越来越清晰
《呵...》
微风中呈绿色的雨滴。缠绕的旧电线。
石头在泥土里的睡眠。你头脑里
闪烁微光的小岁月
混合着昆虫的窃窃私语
天黑了，天快黑了
有人抡起斧子，溅起的木屑
要，替你飞到河流对岸。
《仰望》
然后是一个人起身，零乱的夜空
仿佛揉皱的白床单，干净的哭泣
我们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挥霍了，没有多少日子
可以相爱
露水滴到前额，像你看到的那样
在黎明到来之际
所有的爱和空洞，渐渐饱满。
《拾垃圾的女人》
她露出的笑容是干净的,在小区
四月的雨水中,她探进垃圾筒里的身子是
干净的,她外省的手,粗糙,宽大
在腐烂的气味中翻拣自己的命运
她应该和我一般大
她应该有个小小的孩子哭着叫她妈妈
她让雨水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又落下来
在清晨,树木静悄悄的
每一片叶子都住着一滴雨
每一片叶子,都有一颗下沉的心。
《回家》
就是这夜色，母亲
就是这空荡荡的房子，让我看到你的暮年
在斑驳的墙上加深了阴影
不止一次在我脸上复活的父亲
带着我的童年，来和你相遇
我看到你幸福的笑了
我看到你又偷偷哭了
哦，母亲
你做了那么多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却咽不下
《有一天晚上》
我躺在你的声音里
声音
在电话线里
外面很黑我感觉你是
蓝色的
海水那样
湛蓝色的
我感觉自己
是白色的
有一刻我感觉世界
安静极了
在月光
亲吻的海面上。
《蛊惑》
掷起的硬币跳上书桌，我愿意随时这样
手心向上，握着震动的空气就像
握着看不见的命运
此时岩石的音乐缓缓流淌，从竹林深处
亦或一个人的眼眸深处
硬币的正反面正被时间蛊惑，我愿意随时都这样
在夜晚，在陋室
在光的羽毛下
无数次认领，一个被黑暗蛊惑的自我。
《拙政园》
我来过。园艺师隐到树冠内部。滴水的树叶
高于亭子。我没有其它方式走近
一株怒放的杜鹃，一株恬淡的月季
湖水晃动易失的脸
我没有其它方式说出白雨中的春天
昆剧仍在唱
从午后的音箱，寂寞
而远。
《马尾辫》
从一个石礅跳到另一个,连同你小小的
马尾辫。你张开双臂，就像一对
被风打开的翅膀
我听见你叫我妈妈了，宝贝
阳光明晃晃，照着你通红的小脸
接下来，它还会继续照耀你的童年
你像一颗跳动的露珠,让青草和树木
也跟着摇晃
下午很长，宝贝，就像远方
很远
有一天你会原谅妈妈
站在三米之外
为披肩的长发感到忧伤。
想起》
灯灯
那一晚好长。树枝被露水吻出轻伤。我承认
看着你，我还是那么想你
光线经过你的手指，落在打开的石榴上
晶莹得像一颗颗眼泪
空气里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我只要咬住唇，就能咽下整个秋天
如果影子在墙上相爱
我突然闭上眼
如果我听到你叫我，低低地叫我。
《变换》
一如你变换窗口,我变换天气。变换的
还有那些石头：棱形的，圆形的，在可疑的土上
领着自己的命。在春天,我多渴望那些伏在屋檐
哭泣着的花，一路向南
开到绝望，开到荼靡。我的山河破碎
前世和来生，两两相对。
《春天是敌人》
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的翅膀，在蜜蜂的两侧
石头的两侧，溪水的两侧。被鸟鸣带到葱绿的山顶
我几乎要无端的悲喜
我几乎要垂直的坠落
当河流开阔，碧草沿着春天飞。
《高速公路上》
飞来飞去的都是风。暖茸茸的，像是一场幻觉。
而山上，树木是树木。石头是石头。铺在路面的离别
就要发芽。我苦于午后的山色在水中成形，倒影里
那些醒着的土，红色的土
我苦于你在我手心写字，桃花含
着春水，高烧不愈。
《镜子里》
从后面。你的手来到腰间。来到黄昏
三月的窗内。你从不知道
一朵红云
从天空飘来褶折。像所有染上草味的风
而你和春天多么近。这么近。
你看见我了，在山上。恍惚地
升起炊烟。
《那个夜里》
你的声音。慢慢地
滑滑地。丝绸一样
披在我身上。
《讯息》
只有你知道我在等一场
春雷的讯息。泥浆溅湿裤管，远方在远方以远。
我体内的蘑菇，亦或是脱鳞的鱼
它们在空气中张开嘴
相对于披挂的雨水，它们多么微小
泪水不足以浇灌一寸草木,一次内心
你看，春天又一次来了
饱胀的小溪追着原野
小鹿的四肢
《有时候》
在雨天我感觉
一只鸟在飞
我感觉一只鸟在飞的时候
树木在雨水里
露出嫩绿的叶子它上面的
雪已经开始融化
我还感觉
一列火车跑着
跑着
就停下了
是在春天停下的
你抱着我
一直
望着车窗外
无边的草色
和山峦的寂静
《现在》
我应该看到红瓦的另一边
即将融化的雪，下一秒
蝴蝶带来的春色
我应该看到高压线和铁轨在空中呼应
火车翻山越岭
失散的人抱在一起
某省失明，但已恢复。
我应该看到风运送草籽,越过低垂的眼睑
一朵或更多朵
云彩在池塘复活
所有的景象变得清晰：那些痛，和欢欣。
